

上海秋天的梧桐叶刚落尽,林星就做出了二十年来最大胆的决定——和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结婚。
介绍人是母亲大学时代的好友周阿姨。相亲安排在静安区一家老式咖啡馆,顾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他穿着浅灰色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听到动静时抬起头。
林星愣了一下——周阿姨只说对方是警察,没说过长成这样。
“顾深。”他站起身,高出她整整一个头。
声音比想象的还要好听。
林星坐下后,搅拌着咖啡,直截了当:“顾先生,听说过‘拼婚’吗?”
顾深抬眼,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我们结婚,婚后开销AA,互不干涉私生活。如果以后遇到真正适合的人,就好聚好散。”林星一口气说完,“我妈催得紧,周阿姨说你也面临类似压力。我觉得这是个解决方案。”
顾深沉默了片刻。咖啡厅里流淌着爵士乐。
“我比你大六岁,”他终于开口,“而且离过婚。”
“我不介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星顿了顿:“我需要一段婚姻来换取自由。你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应付家人。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其实她没全说实话。一周前,她在市公安局的表彰栏上,就已经见过他的照片和名字。
顾深看了她许久:“我同意。不过有些细节需要明确。”
他从笔记本撕下一页纸,用钢笔写起来。林星注意到他的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“第一,婚前财产公证。第二,生活费AA,每月结算。第三,互不干涉社交、工作和情感生活。第四,如一方遇到想共度余生的人,提前三个月告知。第五,”他顿了顿,“在家人面前需要扮演恩爱夫妻。”
林星接过那张纸:“很合理。我补充一条: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卧室。”
“可以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一周后,他们去了民政局。拍照时摄影师一直说:“新郎笑一笑,再靠近一点。”
林星能闻到顾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混合着一丝薄荷气息。他的肩膀挨着她,热度透过衬衫传递过来。那一刻,她突然意识到,这个英俊得过分的男人,即将成为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。
红本到手时,她还有些恍惚。顾深接过他那本,仔细放进公文包。
“行李需要帮忙搬吗?”
林星摇头:“我叫了货拉拉。你把地址给我就行。”
顾深抽出门禁卡和钥匙:“徐汇区宛平路,明天下午三点,我在小区门口等你。”
那天晚上,林星在她租住的小公寓里收拾行李。闺蜜苏雨的视频电话打来时,她正对着衣柜发愁。
“听说你要搬家?找到更便宜的房子了?”
林星把手机支在桌上:“不是搬家,是结婚。”
视频那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:“什么?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结婚了。和一个警察。”
苏雨连珠炮似的发问。林星简单交代了前因后果,隐去了自己早就见过顾深的事实。
“星星,你疯了吗?这跟卖身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我是自由的。”林星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,“而且顾深长得很帅,我也不吃亏。”
“照片!我要看照片!”
林星翻出民政局拍的红底合照发了过去。半分钟后,苏雨的尖叫声几乎刺破听筒。
“我的天!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?你确定他是警察不是模特?”
“确定。而且是刑警。”
“刑警?”苏雨的声音突然严肃,“那很危险。而且工作那么忙,你们这婚姻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?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林星拉上行李箱拉链,“我需要的是婚姻这个身份,不是一个真实的丈夫。”
挂断电话后,林星坐在床边,环顾这个住了两年的小房间。明天起,她就要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了。
她打开手机,点开顾深的微信头像——一片深蓝色的海。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地址交换。
她打下“明天见”三个字,犹豫了一会儿,又删掉了。
2.
顾深住在宛平路一栋老式洋房的二楼,保留了拱形窗和花砖地面,内部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。客厅很大,落地窗外是小阳台,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。
林星搬进来那天,顾深帮她把行李箱提到客房。房间朝南,采光很好。
“卫生间在走廊尽头,我们共用。”顾深说,“我一般早上六点半起床,七点出门。晚上回来时间不固定,不用等我吃饭。”
“我早上通常睡到八点。我在设计公司工作,弹性工作制。”
顾深点头:“厨房的东西你可以随便用,用完后清理干净。其他还有什么问题?”
林星想了想:“如果带朋友回来,需要提前告知吗?”
“女性朋友不需要。男性朋友最好提前说一声。”顾深的语气很平静,“同样的,我带人回来也会告诉你。”
“公平。”
就这样,他们开始了合租生活。顾深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: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,七点出门,晚上常常八九点才回来,有时候更晚。周末也常常加班。
林星的设计工作相对自由,她接手了一个商业空间改造项目,经常需要去现场勘测。他们像两条平行线,偶尔在厨房或客厅交汇,简单打个招呼。
苏雨来参观的那天,顾深刚好不在。
“这房子也太好了吧!”苏雨摸着真皮沙发感叹,“你这位‘室友’品味不错。”
“他是刑警,不是室内设计师。”林星从冰箱拿出两瓶苏打水。
“刑警能住得起这样的房子?有灰色收入?”
“别瞎说。”林星皱眉,“这房子是他父母留下的。”
苏雨在沙发上坐下:“说说,你们这一个月过得怎么样?有没有发生点什么?”
“能发生什么?我们连一起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。”
“可惜了这么一张脸。”苏雨摇头,“不过也好,你要是真动心了,这种合同婚姻更折磨人。”
林星没接话。她想起上周三晚上,她熬夜赶方案,凌晨一点去厨房倒水,正好碰到顾深回来。他看起来很疲惫,眼里有红血丝。
“刚下班?”
“嗯,有个案子。”
“吃过了吗?冰箱里还有我晚上做的意面。”
顾深愣了一下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“微波炉热一下就行,很快。”林星已经打开了冰箱,“反正我也饿了,一起吃吧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餐桌两头,安静地吃完了那盘意面。顾深吃得很认真。
“很好吃。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林星收拾盘子时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。顾深很快缩回手,动作快得像本能反应。
那个瞬间,林星突然意识到,这个看似冷静克制的男人,也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疏离。
周六下午,苏雨约林星去新天地喝酒。两人喝到微醺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林星看了眼手机,晚上八点。顾深没有发消息,大概又在加班。
刚走出酒吧,她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警车。然后,顾深从车上下来,朝她们走来。
“哟,帅哥!”苏雨眼睛一亮,“有女朋友吗?”
顾深看了苏雨一眼,然后把视线转向林星:“没有女朋友。”顿了顿,“已婚。”
林星笑了:“顾深,这是我闺蜜苏雨。苏雨,这是我丈夫顾深。”
苏雨瞪大了眼睛:“太可惜了。”
顾深叫同事送苏雨回家,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门:“上车,我送你。”
林星摇头:“我坐后面就行。”
顾深没坚持。夜晚的上海流光溢彩,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彩色的痕迹。林星靠在椅背上,透过车内后视镜看顾深开车的侧脸。
他的下颌线很清晰,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。
“顾深,”林星突然开口,“你条件这么好,为什么会同意跟我拼婚?”
车内安静了几秒。就在林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顾深开口了。
“为了让家里人安心。也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。”
后面半句他说得很轻,但林星还是听到了。那一刻,她明白了——顾深心里有个人,一个让他需要靠虚假婚姻来“死心”的人。
她没有再问下去,转头看向窗外。
她也曾有喜欢的人,只是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那还是高三的时候。林星成绩下滑,班主任要求见家长。她怕奶奶着急,又不敢告诉父母,情急之下胡乱按了一串数字。
“你好?”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林星硬着头皮开口:“哥,你能来学校一趟吗?老师想见家长。”
对方沉默了两秒:“学校?你在哪个学校?”
“银川高中,高三6班。”
“好,我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二十分钟后,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瘦男人出现在教室门口。他在老师面前坐下,举止得体。他说自己是林星的堂哥,父母工作忙,托他照顾妹妹。
“林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,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。我会好好跟她沟通的。”
出了办公室,林星低着头: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林星说了实话。他听完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既然有孝心,就更应该好好努力。”
那个下午,他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聊了很久。他告诉林星,人生不是只有高考一条路,但既然选择了,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。
临走时,林星鼓起勇气问:“我们还会再见面吗?”
他回头看她,阳光下笑容干净温暖:“加油。”
因为那句话,林星在最后几个月拼尽了全力。高考成绩出来,她考上二本院校的设计专业,不算好,但已经超出了预期。
大学四年,她努力学专业,参加比赛,拿奖学金。周围的朋友都谈恋爱了,只有她一直单身。
直到大四那年,她在市公安局的表彰栏上看到了顾深的照片。五年过去了,他成熟了许多,但那双眼睛没有变——琥珀色的,在阳光下会变成浅金色。
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回家后,她鬼使神差地跟母亲说,可以接受相亲。
然后,周阿姨就介绍了顾深。
“到了。”顾深的声音将林星从回忆中拉回。车子停在小区楼下。
也许是酒精的作用,也许是夜晚让人脆弱,林星蹲下身:“我头好晕,你能背我上楼吗?”
顾深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转身蹲下。林星爬到他背上,手臂环住他的脖子。他的背很宽,但也很瘦。她能闻到他后颈处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道。
“顾深,我会很重吗?”
“不重。”
“你说实话。”
“我不说谎。”
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。林星数着台阶,希望这段路能长一点。
“顾深,”快到二楼时,她轻声问,“你会忘了她吗?”
顾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一直到门口,他把她放下,拿出钥匙开门。门打开后,他才低声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3.
第二天早上,林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。她在厨房忙活了半天,煎了鸡蛋,烤了面包。六点半,顾深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,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林星把牛奶推到他面前,“尝尝,我很少做早餐。”
顾深坐下,先喝了口牛奶,然后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很好吃。鸡蛋煎得刚好,面包也烤得酥脆。”
林星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从那以后,林星开始有意无意增加两人相处的机会。她会在客厅工作,等他回来时能自然打个招呼;会在周末多做一份饭;会在阳台上养绿植。
“我想买几盆绿植,你喜欢什么?”
“都可以,你决定就好。”
“我在看沙发靠垫,灰色好还是蓝色好?”
“灰色吧,耐脏。”
顾深总是很忙,回复也不及时,但每条都会回。有时候林星去他单位送文件顺路看他,会带些点心分给他的同事。那些年轻警察都很热情,一口一个“嫂子”。
顾深从办公室里出来,把她拉到走廊上:“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。”
“没事啊,都是你同事。而且他们工作那么辛苦,吃点甜的心情好。”
顾深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林星突然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?黑眼圈好重。”
顾深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“有个案子比较棘手。”
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。我晚上炖汤,你早点回来喝。”
顾深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顾深真的在八点前回来了。林星炖了山药排骨汤,炒了两个菜。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,橘黄色的灯光笼罩下来。
“案子有进展了吗?”
“有了一些线索。你呢?项目做得怎么样?”
“还在修改阶段,甲方要求很多。我已经改了五稿了。”
“做设计就是这样,需要不断磨合。”顾深说,“坚持自己的专业判断,但也要考虑客户的实际需求。”
林星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以前有个朋友也是做设计的。”顾深顿了顿,“她经常跟我抱怨类似的事情。”
林星心里一动:“是……她吗?”
顾深没有否认。气氛突然变得微妙。林星低头喝汤,没有再问下去。
然而,就在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在慢慢拉近时,苏雨的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。
“星星,你最近和顾深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啊,怎么了?”
“就……你们没吵架吧?”
“没有啊。到底怎么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我昨天在恒隆广场看到顾深了,和一个女人在一起。”
林星的手一顿:“可能是同事或者朋友吧。”
“不像。他们之间的气氛很特别。那女人大概三十出头,很有气质。顾深看她的眼神很专注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林星明白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,林星坐在沙发上,久久没有动。她相信顾深不是会出轨的人,但如果那个女人是他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呢?
那天晚上,顾深回来得比平时早。他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“有什么高兴的事吗?”
“嗯,一个老朋友回上海了。”顾深脱掉外套,“明天约了见面,你要一起来吗?”
林星心跳漏了一拍:“好啊。”
她想,是时候见见那个让顾深念念不忘的人了。
4.
见面的地点在外滩一家法餐厅。林星特意穿了米白色连衣裙,化了淡妆。顾深看到她时,眼里闪过一丝惊艳。
“很好看。”
他们到的时候,那个女人已经在了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香槟色套装,头发挽成优雅发髻。
“顾深,好久不见。”
“雅清。好久不见。”
林星站在顾深身后,第一次看清这个女人的脸。她很美,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的美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我妻子,林星。林星,这是许雅清,我以前的朋友。”
林星伸出手:“许小姐,你好。”
许雅清握住她的手:“林小姐真年轻,顾深能娶到你,是他的福气。”
她的语气真诚,林星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防备有些可笑。
落座后,顾深和许雅清聊起了近况。许雅清刚从法国回来,在国际艺术基金会担任顾问。她说话条理清晰,见解独到。
“林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室内设计师,主要做商业空间。”
“是吗?我有个朋友在经营画廊,最近正好想重新设计展厅,也许可以介绍你们认识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
顾深看着她们交谈,眼里有淡淡笑意。林星注意到,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许雅清身上,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眼神,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中途,顾深去外面接电话。桌上只剩下林星和许雅清。
“许小姐和顾深认识很久了吧?”
“快十年了。”许雅清搅动着咖啡,“我们是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认识的,他帮了我很多。”
林星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直说:“我知道顾深曾经爱过你,但现在我才是他的妻子。”
许雅清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误会了。我已经结婚五年了,丈夫和女儿都在法国。这次回来只是短期工作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,我和顾深之间,从来就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。”
林星脸一红: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许雅清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“顾深是个很好的人,你们要好好在一起。”
顾深回来时,正好听到最后一句。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没有多问。
告别时,许雅清突然对林星说:“林小姐,其实我很羡慕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年轻,自由,有无限可能。”许雅清说这话时,眼里有林星看不懂的情绪,“要好好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。”
回去的路上,林星问顾深:“许小姐那么成功,为什么会羡慕我?”
顾深没有回答。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,侧脸在街灯的映照下显得冷峻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星明显感觉到顾深的变化。他常常对着手机发呆,有时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——这是她第一次知道顾深会抽烟。
周五晚上,顾深说许雅清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。林星本来想拒绝,但看到顾深眼中隐含的期待,还是点了头。
许雅清住在浦东高档小区,房子很大,装修现代简约。她的丈夫罗勒是法国人,中文说得很流利。女儿艾米丽五岁,是个漂亮的混血儿。
晚餐是中西合璧的。席间气氛融洽,罗勒很健谈。
然而林星注意到,顾深几乎没怎么说话。他的目光不时扫过罗勒和许雅清,眉头微皱。当罗勒给许雅清夹菜时,顾深握着叉子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些。
饭后,罗勒接了个工作电话,匆匆离开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。许雅清给顾深倒了杯红酒:“最近工作还顺利吗?”
“老样子。你呢?回来还适应吗?”
“还行,就是有点忙。”许雅清在林星身边坐下,“基金会这边有个大型展览要筹备。”
“罗勒好像也很忙。”顾深状似无意。
“是啊,他最近在谈跨国并购案,经常加班。”许雅清的笑容有些勉强。
顾深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问:“他对你好吗?”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“很好。”许雅清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很好。”
顾深没有再追问,但林星能感觉到他并不相信。
回家的路上,林星一直沉默。顾深也心事重重,连续错过了两个路口。
“你在担心许小姐吗?”
顾深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她过得并不开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笑的时候,眼睛是空的。”顾深说,“十年前我认识她时,她也有过这样的笑容。”
林星心里一沉。原来过了十年,他仍然能一眼看穿她的伪装。
“我想吃甜点,你能陪我去买吗?”
顾深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好。”
他们去了林星常去的甜品店。刚坐下,顾深的电话响了。
“我得回局里一趟。临时有个案子。”
“你去吧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顾深犹豫了一下:“那你吃完早点回家,注意安全。”
他离开后,林星一个人坐在窗边。结账时,她听到店主在打电话,语气很冲:“……我告诉你,别想赖账!我知道你住在哪里……”
林星心里一紧,隐约听到了“许雅清”三个字。她付了钱,假装在门口等车,看到店主匆匆关了店门,骑上电动车离开。
鬼使神差地,林星拦了辆出租车跟了上去。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,林星让司机在门口等,自己悄悄跟了进去。
停车场里灯光昏暗,店主和许雅清站在黑色轿车旁。店主表情狰狞,手指几乎戳到许雅清脸上。
“……我告诉你,再不把钱还清,我就把那些事告诉你老公,告诉你女儿!让他们都知道你是个杀人犯!”
林星猛地捂住嘴。杀人犯?
许雅清脸色苍白:“我没有杀人。”
“没有?那你父母是怎么死的?”店主冷笑,“我爸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!”
“那是意外。法医鉴定过,是煤气泄漏……”
“煤气泄漏?那你为什么要在他们死后连夜搬家?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敢回上海?”店主步步紧逼,“许雅清,你别装了。当年要不是我爸他们几个老邻居帮你做伪证,你早就坐牢了!”
许雅清后退一步,靠在车上:“你要多少钱?”
“三百万,一分都不能少!”
“我没有那么多钱。”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!”店主拿出手机,“我现在就给你老公打电话——”
“不要!”许雅清扑上去想抢手机,被一把推开。她踉跄了几步,突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。林星眼睁睁看着黑色轿车朝店主冲去,车速很快,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。
就在这时,林星的手机响了——是顾深打来的。铃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回荡。
许雅清猛地踩下刹车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。车头在距离店主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林星手忙脚乱挂断电话,转身就跑。她冲进出租车:“回去!”
回到家,林星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脸。她想起许雅清苍白的脸,想起店主说的话,想起那辆差点撞上人的车。
那一晚,林星辗转难眠。凌晨两点,她听到顾深回来的声音。
第二天早上,林星顶着黑眼圈做早餐时,顾深注意到她的异常。
“没睡好?”
“嗯,做噩梦了。你今天还要加班吗?”
“看情况。雅清那边有点事,我下午要过去一趟。”
林星的手抖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顾深抬头看她:“你怎么了?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。”
“我……”林星深吸一口气,“顾深,如果有一天,我说我做了违法的事,你会相信吗?”
顾深皱眉: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顾深说得很笃定,“你的眼睛太干净了,藏不住秘密。”
林星笑了,心里却更加沉重。
下午,林星在网上看到了地下停车场命案的新闻。死者是甜品店店主,死亡时间昨天下午五点至七点,死因为颅脑损伤,疑似交通事故。
新闻里没有提到许雅清的名字,但林星知道,就是那个停车场,那个时间。
她立刻给顾深打电话,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喂?”
“那个地下停车场命案,是真的吗?就在许小姐住的小区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顾深说,“雅清当时不在现场,有不在场证明。我还要忙,先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后,林星呆呆地坐在电脑前。不在场证明?那她昨天下午看到的是什么?
她该不该告诉顾深自己看到的一切?如果说了,他会相信吗?
林星穿上外套,戴上口罩和帽子,去了公安局。她不能直接找顾深,找了一个姓何的警官,把昨天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。
何警官听得很认真:“你说店主提到了‘杀人犯’和‘伪证’?”
“是的。他还说许雅清的父母不是意外死亡,是她杀的。”
何警官沉思了片刻:“这件事我们会调查。你能正式报案吗?”
林星犹豫了。一旦正式报案,顾深很快就会知道。“我……可以匿名举报吗?”
“可以,但匿名举报的可信度会打折扣。林小姐,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?”
“顾深……我丈夫,他和许小姐是多年朋友。”
何警官明白了:“你放心,这个案子我会亲自负责,暂时不会让顾深参与。”
林星松了口气:“谢谢。”
做完笔录出来,林星在走廊上遇到了顾深。他刚从办公室出来,看到林星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出什么事了?”
林星低下头:“没什么,咨询点法律问题。”
“什么法律问题?为什么不问我?”顾深皱眉。
“就是……一些设计合同的纠纷。你不是在忙命案吗?我不想打扰你。”
顾深盯着她看了几秒,明显不相信。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打车。”林星转身要走,被顾深拉住了手腕。
“林星。我们是夫妻,虽然只是名义上的,但你遇到麻烦可以告诉我。”
林星看着他眼里的担忧,心里一酸。“真的没事,我先走了。”
她抽回手,快步离开。外面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雨了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和顾深之间,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5.
接下来的几天,两个人都在刻意回避对方。顾深忙于调查命案,常常深夜才回;林星接了个外地项目,需要出差一周。
出发前的那天晚上,林星在客厅收拾行李,顾深回来了。
“要出差?”
“嗯,去杭州,一周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顾深沉默了一会儿: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你也是。别熬太晚。”
她起身要回房间,顾深叫住了她:“林星。”
林星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等我回来吧。现在太晚了,你也累了。”
她关上了房门。门外传来顾深在客厅踱步的声音,过了一会儿,是开门关门的声音——他出去了。
林星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很想问顾深,许雅清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?想知道他到底相不相信许雅清是无辜的。
但她不敢问。
在杭州的这一周,林星全身心投入工作。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,她会想起顾深。
第七天,项目终于敲定。林星买了下午的高铁票回上海。在车站等车时,她刷到了命案的最新进展——警方锁定了一个嫌疑人,是死者的债主。
林星松了口气。看来许雅清真的不是凶手。
她给何警官发了条微信:“何警官,案子有进展了?”
何警官很快回复:“是的,找到了新线索。你什么时候回上海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回来后如果有时间,来局里一趟,有些问题需要再确认。”
回到上海是下午四点。林星先回家放了行李,然后去了公安局。何警官在办公室等她。
“林小姐,请坐。你上次说,店主提到许雅清的父母不是意外死亡,是她杀的?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还说当年有邻居帮她做伪证。”
何警官翻开一份文件:“我们调查了许雅清父母的死亡记录。十年前,她的养父母死于煤气泄漏,警方认定是意外。当时有几个邻居作证。”
“养父母?”
“是的,许雅清是收养的。养父母对她……不太好。”
林星心里一紧:“怎么个不好法?”
何警官沉默了几秒:“根据邻居反映,养父母经常打骂她,养父有酗酒习惯,喝醉了就会动手。”
“那……煤气泄漏真的是意外吗?”
“当时的技术鉴定是这样认定的。不过有个细节很可疑——许雅清在养父母死后第三天就搬走了,所有的东西都没带走。”
林星想起店主的话:“如果真的是她做的,为什么要等到十年后才有人提起?”
“因为当年作伪证的几个老邻居,这几年陆续去世了。”何警官说,“店主是他父亲的独子,父亲临死前把真相告诉了他。”
“那凶手真的是那个债主吗?”
“从目前的证据来看,是的。但有个问题——债主说他是追债时失手推倒了死者。可是尸检报告显示,死者的颅骨骨折形状,更像是被车辆撞击造成的。”
林星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死者可能被撞了两次。第一次撞击没有致命,第二次才是致死原因。”
“那第一次是谁撞的?”
“不知道。停车场的监控坏了。许雅清有不在场证明——案发时间,她在小区的健身房,有教练和会员可以作证。”
林星皱眉:“健身房到停车场要多久?”
“步行大概十分钟。”何警官明白她的意思,“理论上,她有时间作案。但问题是没有证据。”
谈话间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顾深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
“老何,我需要看——”他的话戛然而止,目光落在林星身上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林星站起身:“我……”
“是我请林小姐来配合调查的。”何警官接过话头,“关于地下停车场命案,她提供了一些线索。”
顾深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盯着林星,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:“你看见了?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因为涉及许雅清,林小姐有顾虑。”何警官说,“她担心你不相信她。”
“所以你就背着我找老何?”顾深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林星,我是你丈夫!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林星突然爆发了,“告诉你我看见许雅清差点撞死人?告诉你我听到店主说她杀了自己父母?顾深,你会相信吗?你会相信我还是相信她?”
顾深愣住了。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良久,顾深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雅清不会杀人。”
“你确定吗?”林星笑了,眼泪却掉了下来,“顾深,你认识的是十年前的许雅清,不是现在的她。”
“她不会。”顾深重复道,但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坚定了。
何警官适时插话:“老顾,这个案子你不能参与。按照规定,你和许雅清是朋友关系,需要回避。”
顾深看向何警官:“老何,你相信雅清会杀人吗?”
“我相信证据。”何警官说,“目前为止,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许雅清和命案有关。但她和死者的关系,以及死者对她的勒索,都是需要调查的方向。”
顾深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。“我明白了。这个案子我回避。”他看向林星,“你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走廊里,顾深点了根烟。林星靠在墙上,看着他抽烟的侧脸。
“你什么时候看见的?”
“你去甜品店接我的那天下午。你走后,店主也匆匆关门离开。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”
“为什么跟踪他?”
“因为他打电话时提到了许雅清的名字,语气很凶。”林星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承认,我当时有点嫉妒。”
顾深弹了弹烟灰:“你听到雅清父母的死了?”
“嗯。店主说是许雅清杀的,还说有邻居作伪证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顾深的声音很轻,“我认识她的时候,她刚刚失去父母,整个人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。”
“顾深,人是会变的。而且,如果她的父母真的虐待她,她做出极端的事情,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”
顾深没有反驳。他掐灭烟蒂,转身面对林星:“这件事,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?包庇她吗?”
顾深的眼神暗了暗:“我会查清楚真相。如果她真的做了,我不会包庇。但如果她是无辜的,我也不能让她被冤枉。”
林星看着他眼里的挣扎和痛苦,突然就不忍心再逼他了。“好,我相信你。”
顾深愣了一下。
“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判断。因为你是顾深,是警察。”
顾深深深看了她一眼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回家吧,我送你。”
车上,两人一路无言。快到家时,顾深突然说:“林星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没有放弃我。”顾深说得很艰难,“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冷落了你。但你还愿意相信我,这很重要。”
林星鼻子一酸:“顾深,我不是相信你,我是相信正义。”
“这就是我相信你的原因。你的心是正的。”
那天晚上,顾深没有再去局里。他做了晚饭,和林星一起吃了。饭后,他们坐在阳台上。
“能跟我说说许雅清吗?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
顾深沉默了一会儿,开始讲述那个发生在十年前的故事。
6.
十年前,顾深还是刚入行的刑警。他接手的第一个命案,就是许雅清养父母的煤气中毒事件。
表面上看是意外。但顾深发现了一些疑点——煤气阀有被人为拧动的痕迹,卧室的门缝被毛巾塞住了。
他走访了邻居,得知养父母经常打骂养女。那个养女,就是当时十七岁的许雅清。
“我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学校的心理辅导室。她穿着校服,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。手腕上有淤青,脖子上也有伤痕。”
辅导员告诉顾深,许雅清是个很安静的孩子。父母去世后,她变得更加沉默。
“我问她那天晚上在哪儿,她说在学校上晚自习。我查了记录,确实有她的签名。后来,几个老邻居主动找到我,说他们看到许雅清那天晚上一直在学校。”
案子就以意外结案了。“但我一直放不下。结案那天,我去了她家,想跟她说声抱歉。”
他看见许雅清站在阳台上,背对着他,身体前倾,像是要跳下去。
“我冲过去拉住了她。她回头看我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她说:‘顾警官,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?我爸妈那样的人,会上天堂吗?’”
顾深告诉她,死亡不是解脱,活着才有希望。他陪她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,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这些年的生活。
“天亮的时候,她说:‘顾警官,谢谢你。我会好好活下去的。’我以为她真的走出来了。”
后来,许雅清考上了大学,学了设计。顾深偶尔会去看看她。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近。
“大二那年,她跟我表白了。她说她喜欢我,从我在阳台上拉住她的那一刻就喜欢了。”
林星的心揪紧了:“那你呢?你喜欢她吗?”
顾深沉默了很久:“我不知道。那时候的我,对她的感情很复杂。有同情,有愧疚,有保护欲,也许……也有喜欢。但我分不清。”
他们在一起了。许雅清变得开朗了许多。顾深以为,他真的救赎了她。
“大三那年,她突然提出分手。没有理由,就是不想继续了。”
分手后不久,许雅清申请了出国交换,去了法国。顾深在她离开那天去机场送了她。
“她说:‘顾深,忘了我吧。我不值得你记住。’我当时不明白她什么意思。”
许雅清在法国一待就是五年。期间很少联系顾深。顾深从别人那里听说,她在法国结婚了,有了孩子。
“直到半年前,她突然联系我,说要回上海工作。再见她时,她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”
林星明白了。顾深对许雅清的感情,从来就不是纯粹的爱情。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。
“所以你现在还爱她吗?”
顾深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:“我不知道。这十年来,她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。我放不下她,不是因为还爱着,而是因为我总觉得,当年的事有蹊跷。”
“你想查明真相?”
“嗯。不是为了她,是为了我自己。作为一个警察,我不允许自己办过糊涂案。”
林星握住他的手:“我帮你。”
顾深转头看她:“林星,你……”
“我们是夫妻啊。”林星笑了,“虽然只是名义上的,但帮你查案,我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那天晚上,林星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她突然意识到,顾深真正放不下的,不是许雅清这个人,而是十年前那个未能完成的承诺。
而她自己呢?她对顾深的感情,又是什么?
最开始,是少女时期对救命恩人的朦胧好感。后来,是重逢后的惊喜和期待。现在,是日复一日的相处中,慢慢滋生的依赖和爱。
是的,林星不得不承认,她爱上顾深了。
可是,他们的婚姻只是一纸契约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顾深发来的消息:“睡了吗?”
林星回复:“还没。”
“明天我要去见雅清,你要一起吗?”
林星犹豫了一下:“好。”
7.
第二天下午,他们约在茶室见面。许雅清到的时候,脸色比上次更苍白。
“抱歉,来晚了。”
“雅清,你还好吗?”顾深问。
“还好,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。你们找我有事?”
顾深看了林星一眼,直接切入正题:“关于地下停车场命案,警方找到了一些新线索。”
许雅清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洒了出来。“是吗?那……找到凶手了?”
“还没有,但有了嫌疑人。雅清,你认识死者,对吗?”
许雅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“我……不认识。”
“他在死前勒索过你。他提到了你父母的事。”
许雅清猛地抬头,眼里充满了惊恐:“他告诉你了?”
“没有,但我查到了。十年前你养父母的死,不是意外,对吗?”
茶室里一片死寂。许雅清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雅清,告诉我真相。现在说,还来得及。”
许雅清闭上眼睛,泪水滑落。“是我做的。”
林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该死。”许雅清睁开眼睛,眼里是刻骨的恨意,“他们虐待我十年,打我,骂我,不给我饭吃。养父喝醉了就会对我动手动脚。养母知道,但她不管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:“那天晚上,养父又喝醉了。他把我按在床上。我摸到了床头柜上的台灯,砸了他的头。他倒下了,但没有死。养母听到动静进来,看到这一幕,扑过来打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们两个都倒在地上。我打开了煤气阀,用毛巾塞住了门缝,然后从窗户爬了出去。”
她擦掉眼泪,笑了:“很可怕吧?一个十七岁的女孩,杀了两个人。”
“那些邻居为什么帮你作伪证?”
“因为他们早就看不惯那对夫妻了。王叔叔——就是死者的父亲——他妻子曾经被养父骚扰过。李阿姨的孙子被养母骂过。他们恨那两个人,所以愿意帮我。”
顾深沉默了很久。
“停车场的那个人,也是你杀的吗?”
许雅清摇头:“不是。那天我确实开车撞了他,但只是撞伤了腿,没有死。我离开后,债主又来找他,两人起了争执,债主推了他,他的头撞到柱子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许雅清苦笑:“因为我在现场。我开车离开后,又后悔了,折返回去想送他去医院。结果看到债主正在和他争吵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“因为我怕。我怕警察会重新调查我父母的事。我已经有家庭了,我不想失去这一切。”
顾深站起身,在茶室里踱步。
“雅清,你必须自首。十年前的事,十年后的车祸,还有作伪证的事,都要说清楚。”
“我会坐牢吗?”
“会,但如果你自首,并且配合调查,可能会从轻处理。而且,你养父母的案子,属于长期受虐后的激情杀人,有辩护的空间。”
许雅清低着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最后,她抬起头,脸上有释然的表情:“好,我自首。但是顾深,在我进去之前,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跟罗勒说声对不起。还有艾米丽,告诉她,妈妈爱她。”
顾深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许雅清被带走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林星和顾深站在公安局门口,看着她被押上警车。她没有回头,背挺得很直。
“她会判多久?”
“不好说,要看法院怎么认定。十年?十五年?也许更久。”
林星握住他的手:“你难过吗?”
“难过,但更多的是解脱。这十年来,我一直觉得当年的事有蹊跷,但又不愿意深究。现在知道了,反而轻松了。”
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,雨丝落在脸上。路过那家甜品店时,林星停下了脚步。
“就是这家店。店主就是那个人。”
顾深看着紧闭的店门:“都结束了。”
“是啊,都结束了。”
那天晚上,顾深做了个梦。梦见十年前的许雅清,站在阳台上,回头对他笑。她说:“顾警官,谢谢你。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顾深走到客厅,发现林星也没睡,她坐在阳台上,看着窗外。
“怎么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在想许雅清,在想你,也在想我们。”
顾深在她身边坐下:“我们?”
“嗯。顾深,我们的契约婚姻,还有多久到期?”
顾深愣了一下:“没有具体期限。当初说好,如果一方遇到真正想共度余生的人,就提前三个月告知。”
“那你遇到了吗?”
顾深看着她,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。“遇到了。”
林星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是谁?”
“是你。”顾深说得很轻,但很坚定,“林星,我不想和你只是契约夫妻。我想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。”
林星的眼泪涌了出来: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知道这很突然。但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。”
林星扑进他怀里,又哭又笑:“傻瓜,我早就准备好了。从决定和你结婚的那天起,我就希望有一天,我们能像真正的夫妻一样。”
顾深紧紧抱住她。窗外,天色渐渐亮起。
8.
许雅清的案子开庭那天,林星和顾深都去了。法庭上,许雅清穿着囚服,但依然挺直背脊。她承认了所有指控。
辩护律师提出了长期受虐的情节,请求从轻量刑。检察官则认为,杀人毕竟是重罪。
最后,法官宣判:许雅清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;犯伪证罪,判处有期徒刑两年,合并执行十三年。考虑到她长期受虐的情节,以及自首、认罪态度良好,从轻处罚。
听到判决,许雅清的表情很平静。她转过头,看向顾深和林星,微微点了点头。
走出法庭时,罗勒和艾米丽站在门口。罗勒的眼睛通红,艾米丽抱着爸爸的腿,小声问:“妈妈什么时候回家?”
罗勒蹲下身,抱住女儿:“妈妈要离开一段时间。但她说她会想你的,每天都会想。”
艾米丽哭了:“我想妈妈。”
林星不忍心看下去,别过了脸。顾深走上前,拍了拍罗勒的肩膀:“保重。”
罗勒抬头看他:“谢谢你,顾先生。雅清说,你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。”
顾深摇头: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。”
回去的路上,林星问顾深:“你会去看她吗?”
“会,以朋友的身份。她需要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她。”
“我也会去。我想,我们可以一起。”
顾深笑了,握住她的手:“好,一起。”
三个月后,林星和顾深重新去了一趟民政局。这次,他们不是为了契约结婚,而是为了真正的爱情结婚。
拍照的时候,摄影师还是说:“新郎笑一笑,再靠近一点。”
顾深搂住林星的肩膀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这次是真的了。”
林星笑着点头:“嗯,是真的了。”
红本拿到手时,顾深翻开,仔细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林星。
“真好看。”
“你指照片还是我?”
“都好看。”
家还是那个家,但已经不一样了。林星的东西搬进了主卧。阳台上多了几盆新绿植,客厅的墙上挂上了他们的婚纱照——不是正式的,是顾深同事帮忙拍的,就在家附近的公园里。
苏雨来参观时,啧啧称奇:“你们这算是假戏真做的最佳范例了吧?”
林星递给她一杯果汁:“算是吧。”
“不过说真的,顾深这样的男人,值得。”苏雨凑近她,“看到你幸福,我就放心了。”
是啊,幸福。林星想,她现在真的很幸福。
半年后,林星发现自己怀孕了。她拿着验孕棒,手都在发抖。顾深回家时,她扑进他怀里,又哭又笑。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林星把验孕棒递给他。顾深看了一眼,愣住了,然后一把抱起她转圈。
“我要当爸爸了?真的吗?”
“真的!”
顾深小心地把她放下,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:“这里,有我们的孩子。”
预产期在来年春天。林星辞去了工作,在家接自由设计的活。顾深申请调到了相对清闲的岗位,尽量准时下班陪她。
怀孕四个月时,他们一起去监狱看望许雅清。许雅清瘦了些,但精神状态不错。听说林星怀孕了,她很高兴。
“真好。顾深,你要好好照顾林星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顾深握住林星的手。
许雅清看着他们:“看到你们这样,我就放心了。顾深,你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你的人。”
探视时间结束前,许雅清对林星说:“林星,谢谢你。谢谢你爱他。”
林星摇头: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如果不是你,顾深可能不会成为现在的他。”
许雅清的眼里有泪光:“祝你们幸福,永远幸福。”
走出监狱时,阳光正好。林星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“顾深,你说我们的孩子,会长得像谁?”
“像你比较好。你好看。”
“你也好看啊。不过我希望ta的眼睛像你,琥珀色的。”
“那鼻子像你,嘴巴也像你。最好是个女儿,像你一样漂亮可爱。”
“万一是儿子呢?”
“儿子也像你,温柔善良。”
林星靠在他肩上:“顾深,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吗?”
“会。我保证。”
春天来了,林星在樱花盛开的时候生下一个女儿。六斤八两,头发乌黑,眼睛是琥珀色的。他们给她取名叫顾星,小名星星。
苏雨来看宝宝时,逗着她的小手:“星星啊星星,你可是我们所有人盼来的小宝贝哦。”
顾深抱着女儿,动作有些笨拙,但眼神温柔。林星躺在床上,看着这一幕,心里被幸福填得满满的。
夜深人静时,女儿睡着了,顾深搂着林星,轻声说:“谢谢你,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林星握住他的手:“也谢谢你,让我知道什么是爱。”
窗外,繁星点点。每一颗星星,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。但总有一些星星,会找到彼此,然后永远在一起,照亮彼此的天空。
就像他们一样。
【全文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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